“……这是什么。”王黯的声音也变了。

        医修慢慢缩回了手,转过头看着王黯,嘴唇动了动。

        “这不是人类。”他说。

        房间里沉默了三秒。三秒钟里,本田菊睁开了眼睛。他的视野还是模糊的,只能看到天花板上的木质横梁和横梁上垂下来的封印挂坠。他听见了医修的话——不是人类。这四个字他听过很多次,在魔界的时候没有人觉得他需要是人类,在人间界却变成了一句审判。他把头从枕头上侧过来,看着站在床边的王黯。王黯正盯着他的肚子,脸上是一种很难形容的表情——不是愤怒,不是厌恶,是难以置信。像是他花了整整两天的命去救了一只落水的小猫,结果发现那只猫有条蛇的尾巴。“你到底是什么?”王黯的声音很轻,轻到本田菊差点没听清。他从被窝里撑起上半身,一只手按住自己的小腹——魅魔纹还在翕张,缺魔力的状态没有缓解,但医修手指离开之后,翕张的幅度稍微稳定了一点。他抬头看着王黯,看着这个冒死闯进魔界、把他从魔王寝殿里抢出来的人类青年。王黯的脸上没有当时在寝殿里蹲下来和他平视时的那种光了。那时的光是柔软的、灼热的、想要保护什么东西的光。现在的光碎了。

        “我是魅魔。”本田菊说。四个字,和他当时回复王黯那句“你叫什么名字”时一样,清脆的童音,毫不打结。房间里又安静了。那个医修站了起来,悄无声息地退后两步,手伸进袖子里,大约是去摸符纸。王黯站在原地没动,他就那么低头看着这个七八岁模样的孩子——锁骨上有他以为是被魔王折磨出来的淤痕,脖颈上有他以为是掐出来的指印,手臂上有他以为是虐待留下的青紫。现在这些痕迹在他眼里重新拼了一遍,拼出来的不是一个受害的人类幼童,而是一个——被魔王抱在怀里、带回寝殿、同床共枕的小魅魔。

        那些痕迹是谁留下的?

        王黯不想知道答案。但他的脑子已经自动给出了答案。他想起推开寝殿门时看见的那一幕——本田菊坐在床上,姿势乖顺,表情平静,看见陌生人闯入时没有尖叫没有求救,甚至在他蹲下来时说“我是来救你的”的时候没有露出一丝一毫的喜悦。那不是恐惧,不是麻木,那是……那是在等魔王回来。王黯下山之前,长老拍着他的肩说“此行九死一生”。他想过自己会战死,会被魔王的魔火烧成灰烬,会被困在魔界回不来。但他没有想过自己会救错人。

        “……你对王黯做了什么?”身后传来脚步声。本田菊转过头,门口站着一个身形高大的中年男人,道袍深蓝,袖口绣着镇妖世家青木堂的堂主纹样,腰间挂着一串封印铜铃,每一步走进来,铜铃都在发出极低的嗡鸣。那是高阶镇魔师对魔气产生的共鸣——他手里这串铜铃察觉到房间里出现了魔气,正在自动预警。不是普通的魔气。青木堂堂主在门口站住了,看着床上那个瘦小的孩子,瞳孔骤缩——铃铛的反应太强烈了,不是低阶小妖能触发的。而这个房间里,王黯是人,医修是人,除了那个“孩子”之外没有别的妖魔。

        “高阶。”他咬着牙吐出两个字,铜铃的嗡鸣声越来越尖锐,他伸手按住铃铛,把它从腰带上解下来握在手中。那铃铛在他的掌心里跳动,像是要从他的指缝间弹出去直击目标。他死死地攥着,指节发白,额头上的青筋在跳。

        他不是没见过高阶妖魔——十二镇妖世家的堂主,哪个不是和妖魔打了一辈子交道。高阶妖在他们眼里不是稀奇东西。但高阶妖长成一个七八岁人类小孩的模样,浑身是痕,被他的后辈当成受害者救回来,躺在青木堂的客房里,用一双清澈得不正常的眼睛安安静静地看着他——这种事,他一辈子没遇到过。“他是什么?”本田菊看着那个堂主,又看了看王黯,然后把被子往上拉了一点,盖住了自己的脖子。这个动作是人类小孩怕冷时的本能反应,但在场没有一个人觉得他是怕冷。他是在遮那些痕迹。因为他知道那些痕迹现在被他们看懂了。被子一直拉到下巴底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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