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野沉默了。她低头看着手里那块打水板。这块泡沫板很轻,但对她来说,它是这十三年来最大的依靠——它是她和水之间唯一的屏障。放手,意味着她要把自己完全交给水。意味着她终於要面对那个六岁的池塘,面对那片灌进鼻腔的冰冷,面对那三天ICU的白色天花板。
她闭上眼睛,想起了很多画面。妈妈在ICU外面的走廊上哭。爸爸握着她的小手,说没事了没事了。後来无数个被噩梦惊醒的夜晚,她咬着自己的手背不敢出声。再後来,她站在龙舟队的码头上,手里握着划桨,对自己说:怕什麽就做什麽。再到现在——晨光里的游泳池,湖边的秘密基地,博物馆水族箱前那只温暖的手。她睁开眼,把打水板放开了。
泡沫板漂走了。她的身体往下沉了一点,但没有沉下去,水的浮力托住了她。她深吸一口气,把脸埋进水里,双腿开始打水,同时右手向前划了出去。
这是她人生中第一个完整的游泳动作。姿势不标准,节奏很乱,手臂的划水路线歪歪扭扭,但她在前进,没有依靠任何外物地在水中前进。一米,两米,三米。她抬起头换了一口气,水从她的脸上滑落,她没有呛到。四米,五米。她碰到了对面的池壁。
她扶住池边,大口大口地喘着气,肩膀在发抖。那不是因为害怕,而是因为一种她从未体验过的、从骨头缝里往外涌的激动。她转过头,看向迟聿。他站在不远处的岸上,背对着天窗落下的阳光,脸上的表情看不太清楚。但他没有说话,没有鼓掌,没有像平时那样用懒洋洋的语气说「还不错」。他只是看着她,安静地、专注地看着她,像是在看一个奇蹟。
「迟聿,」她开口,声音有点哑,「我游过来了。」
「嗯。」
「我自己游的。」
「嗯。」
她深吸一口气,又说了一遍:「我自己游的。」
然後她做了一件她自己都没有预料到的举动。她从浅水区爬上来,浑身湿漉漉地滴着水,光着脚走在池边的防滑地板上,走到了迟聿面前。她抬起头看着他,水珠顺着她的发梢滴下来,落在她的肩膀上,也落在他的手臂上。
「谢谢你。」她说。这三个字很轻,但比任何时候都要笃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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