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漂起来了，」迟聿的声音从旁边传来，带着压不住的笑意，「你看，水没有把你拉下去。它在托着你。」
黎野紧紧抓着打水板，指节泛白。但她确实漂着。水的浮力像一只温柔的大手，把她稳稳地托在水面上。阳光从天窗洒下来，在她眼前的水面上碎成一片晃动的光斑。她发现这种感觉和划龙舟完全不一样——划龙舟是在和水对抗，每一桨都要切入水面、压住水、推动水。但游泳是和水合作，让水托着你、帮着你、成为你的一部分。
「感觉到了吗？」迟聿问。
「……很轻。」她的声音透过水面传上来，有一点发闷。
「什麽很轻？」
「身体。像没有重量一样。」
「这就是浮力，」迟聿的声音里带着一种她从未听过的温柔，「你以前一直觉得水会把你往下拉，那是因为你在对抗它。现在你不对抗了，水就会托着你。它从来没有想过要伤害你。」
黎野把这句话在心里重复了一遍。它从来没有想过要伤害你。她把脸埋进水里，透过泳镜看着池底的蓝色瓷砖，看着自己的影子在水底轻轻晃动。然後她抬起头，换了一口气——这个动作她上周练了无数遍，现在已经可以做到不呛水了。
「第二步，」迟聿把一块打水板放到了十米之外，「扶着打水板，用腿打水，游到对面那块板子那里。只动腿，不动手。」
黎野点了点头，深吸一口气，双腿开始打水。她的脚背绷得很直，膝盖微曲，这是迟聿上周教她的自由泳打腿动作。最初几下，水花四溅，她的身体在水面上东倒西歪，好几次差点翻过去。但她很快找到了节奏——匀速的、稳定的、像心跳一样有规律的上下摆动。一米，两米，三米。她慢慢地、笨拙地、但确确实实地在前进。
迟聿在岸上跟着她走，目光一刻都没有离开过她的身体。他在看她的打腿节奏——不错，很匀速。他也在看她扶着打水板的手——还是有点紧，但比刚开始的时候松了不少。他忽然想起自己小时候第一次学游泳的场景。他爸站在岸上，手里拿着一根竹竿，游偏了就用竹竿敲他的肩膀，游慢了就敲他的脚。他五岁就能游完二十五米，七岁就能参加市里的比赛，所有人都说他是天才。但没有人知道，他每一次下水，心里想的都不是游得更快，而是怎麽样才不会被竹竿敲到。
现在他站在岸上，看着黎野在水里笨拙地、努力地、一点一点地往前挪，忽然觉得自己以前对「游泳」这件事的理解，可能一直都是错的。游泳不应该是恐惧驱动的。它应该像现在这样——一个人愿意下水，另一个人愿意陪着，仅此而已。
「到了！」黎野的声音把他从回忆里拉回来。她已经游到了十米外的那块打水板旁边，回头看他，脸上带着水珠，表情还是那种努力维持的冷静，但眼睛里有什麽东西在闪闪发光。
「很好，」迟聿蹲下来，朝她招了招手，「游回来。」
她又游了回来。这一次，她的打腿动作明显更加流畅了，身体在水面上的平衡也稳了许多。她游到迟聿面前，扶住池边，大口大口地喘气，但脸上没有任何恐惧的痕迹。
「第三步，」迟聿蹲在池边，看着她，嘴角弯起一个弧度，「放手。」
「什麽？」
「把打水板放开，」他说，「用你刚才学的打腿动作，配合手臂划水，游一段。不用多远，五米就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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