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那天以后我就很讨厌平助。
若不是那天,若不是更久以前的那一幕,若不是那些晚上的声音,我们只是普通的一家人。甚至若我像宴会上的艺人们一样眼盲,对发生的事毫无知觉的话,那种生活也是不错的。可我越是这么想,事实就越清楚:平助死后,是我进一步破坏了这个家里的和谐,而且只要我想,我其实随时可以停止——像以前一样,安静又听话地呆在阿禾与师傅身边,不好吗?阿禾是有点怪怪的,但她年纪尚小,性格还有扭转的机会;师傅的暴戾,总有一天会随着他的老去而偃旗息鼓,到那时从小服侍他的我,也能够有机会和他面对面地说说话,将他当成父亲敬爱。这种和平在我二十几年的人生中,从来还没有体会过。
但我正背着那个方向越走越远。梦里我越是痛定思痛,想要克制自己,醒来时欲望就越强烈,空气中充满火油的气味,眨眨眼都能点燃。我跟师傅练剑时,把刀收在鞘里挥舞,两片木头相撞一瞬间发出的"格格"声让我心里狂跳,仿佛被砍到了胸骨上似的,下一刻"小麒麟"就已经斜在我的颈边了。师傅骂道:"笨蛋!"
他举起藤条,我背着手跪着,藤条在背上呼呼生风,一道又一道甩下来。那之后我急匆匆拉着他跑回房子里。还有某天夜里,我的胆子忽然变得很大,和师傅在村子里拉扯起来,我们站在屋子后的影子里,野猫野狗随时可能发现我们,脚边还糊着一两只撞死的鸟,我捂着他的嘴留神向外看。师傅“咚”地一声滑坐在地上,怎么也不站起来,我抱他起身,才发现他的衣摆湿得不正常,脸上几道血痕从鼻子流到下巴,胡乱擦成指印,形容鬼魅。我吓得好几天没敢再缠着他,后来才知道这种情况在以前就时有发生。
自打刀的那天夜里开始,我们一家三口就好像被魇住了似的,心里想的,嘴里说的,手上干的,都是南辕北辙的事,我不知该对未来作何希望。
走出有村落的地带,来到野道的那天早晨,阿禾自告奋勇在前方当“急先锋”,师傅走在我右侧,变戏法似地掏出一颗圆乎乎的李子。这几年收成不好,野树每到结果的时间,往往是还没来得及成熟就被本地人采光了,我上一次见到这种东西还是好几年前。“师傅,你哪里弄的这东西?”我问他。
“村民给的。”他信口胡诌,“你拿着。”
“还是给阿禾吧,她爱吃甜的。”
师傅摇摇头,看着我说:“小义忠,最近老背着妹妹,都累瘦了。”
我像被一把掐住脖子,说不出话来了。好半天,我才接过李子咬了一口,果皮上还有一层霜,又脆又韧,里面的汁水酸溜溜的,丰沛地爆涌出来,像咬破一只小动物的血管,让我两腮缩紧。一路上我再也没敢看师傅在身边高大的身影,闷头专心推车;望着土路尽头阿禾藕粉色的身影,我嘴里的酸涩一直没消去过。
【本章阅读完毕,更多请搜索领看中文;http://www.sxmantanghong.com 阅读更多精彩小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