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年的四月,破天荒地一直下雨。天空像是被撕开了一道缺口,雨毫无节制地倾泻下来。空气里弥漫着洗不掉的Sh气,墙角长出了青苔。听人们说,城外水库的水位早已越过警示线,满得几乎要漫过坝顶。
终于有一天凌晨,学校的高音喇叭刺耳的响起,说是发大水了。要大家高度戒备。
我们赶紧都慌乱地起床,发现学校成了一个孤岛,四周都是水,人走去会没顶的那种。往日书声朗朗的校园,如今已被一片浑浊的h泥水彻底吞没。篮球场,一楼的教室,食堂都悄无声息地沉入了水下,只剩下教学楼顶部几层和建在一个小山包上的宿舍楼孤零零的矗立在水上。从宿舍往下望,我们就像是汪洋大海中随时会被狂风巨浪撕碎的小舟,彻底失去了与外界的联系。
随后的断水断电和我们的食堂被沉没的事实,让我们的生活非常艰难。四周只有滔滔水声和呼啸的风声,还有令人窒息的惊恐和绝望情绪。
留在学校的所有同学和教职员工们基本都呆在了宿舍楼。望着窗外无边无际的滚滚浊水,一些同学忍不住哭泣。
那时没有手机,没有网络,连宿舍楼下那台手摇电话也早在暴雨冲垮线路的片刻就彻底哑了音。我们像被扔进了一个宇宙的黑洞,与外界的联系彻底断绝。就这样过了整整两天,不管我们如何望穿秋水地盼,就是没有人来救援。大家把脸盆,饭盒,和其他各式各样的容器一字排开放在走廊檐下,接天落水解渴;能充饥的是少得可怜的一些同学和老师留在宿舍楼里的零食。此时此地,我第一次残酷地学到,口袋里的钱和粮票什么用都没有,在灾难中迅速退化成毫无意义的废纸。不知道我们还能坚持多久。我特别特别地想念卫卫,睁眼闭眼都是他。想着要是我饿Si在了这里,他该有多伤心。
那天我看着汹涌的浊水发呆,幻想着我和卫卫在放学的路上一起吹蒲公英,卫卫正递给我一把紫黑桑葚,我吃得乐开了花。突然看见好像有人在向我们游来。刚开始时就是一个移动的小黑点,后来越来越大,能看清是一个人。等他游到离宿舍楼不远,慢慢的可以站起来在齐腰的水里走了,我觉得我一定是出现了幻觉,因为我觉得是卫卫来了!
我目不转睛的盯着他,看他一步步地走来,越来越清晰,越看越心惊,就是卫卫来了!
世界仿佛被按下了静音键,周围的一切瞬间都退成模糊的背景,我只看见还在齐腰深的水里向我走来的卫卫。一步一步像踩在我的心上。沉甸甸的。我能清晰地听到自己“砰、砰、砰”如狂风暴雨般的心跳,猛的跳起来向宿舍门狂奔。
“卫卫,卫卫,卫卫……”
我歇斯底里地喊他的名字。脸上不知是雨水还是泪水,哗哗的流下,模糊了视线。双脚像一颗出膛的子弹砸进了门外那片浑浊的h泥水。冰凉泥泞的水瞬间没过了我的脚腕,膝盖和腰际,但我感受不到冰冷,感知不到阻力,感觉不到危险或恐惧,我只是往前扑,因为前面有我的卫卫,我的天使。
卫卫看见我,走得更快了。
“然然,别过来了,回去。听话,回去。我马上就到了。”
我第一次没听他的话。固执地向着我的天使飞奔。每一步都带起大片浑浊的水花,带着泥沙的腥气。但当飞溅的水花落在嘴边,我尝到的是狂喜的味道。周遭的一切都与我无关,我飞鸟投林般扑进了卫卫的怀抱。
嘈杂的天地在撞进他怀抱的瞬间归于虚无。风雨没了,滔天的浊水没了,整个宇宙只剩下我和他。我贪婪地听着那“咚咚咚”的震颤,那是飘渺的仙乐,带着不属于这凡尘俗世的空灵与安详。所有的惊涛骇浪、荆棘苦难,都在这温柔的节奏里溃不成军。我此时快乐无忧……
卫卫给我带来了刚摘下的桑葚和青梅。仔细的用油纸包着,一路跋山涉水地背来。还有他家自制的米糕,可惜卫卫不得不游泳才能到达学校,米糕变成了米糊。
我泪水婆娑地吃卫卫背来的桑葚和青梅,我坚信一切苦难都会过去,因为我有天使守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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