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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对於郑君弥悔婚一事,向臣聿并不感到讶异。正确来说,她愿意容忍他的陪伴这麽久,他已无所怨言。他们俩差距如此之大,她热情活泼,敢做敢当,篝火般辐S抚慰人心又不至使人灼伤的热度,而被她光华俘虏的他,单调乏味,木讷闷SaO,像矗立古遗址旁的旧石板,爬满青苔又受风吹雨打,字迹早已百孔千疮。刚藉火焰暖过手脚的旅人,此时蹲踞石板前尝试解读这失传语句,越读越觉骨子泛冷,似有Y风自地表盘旋而上,亡者与活人争抢空气。这样的她怎麽会被他x1引呢?这样的他怎麽会认为她想留在他身边呢?

        她曾说他是能伤她最深的人,因此她要在又一次粉身碎骨以前,先将他推出她的生命之外。一如乐极生悲,Ai推延至极深极底,回神只剩凛凛魆黑伴随;为求JiNg粹而经受无数遍冶炼的神志,却在过程中合成出反噬的毒蛊。他本想和一般人一样,在自己的地盘上踏稳脚跟,单纯将双手交付对方,托住彼此之际也保持自身重心,彷佛一束稳定的双GU螺旋结构。他没料到自己竟会将全副心神乃至整个人生都赔进这段感情,不留一点余烬的猛火,不见一丝残迹的洪流。两相b较,Si亡反倒没那麽专横跋扈。

        毕竟Si亡早与他如影随形,他习惯了那GU重量,明白这样的重能使他飞翔。诞生自罪恶之家的他,如今终究盼到斩断业报的良机。他只冀望仍生根在地的她别被牵扯在这网里,变为猎食者的囊中物。她绝不能做他一路走来破罐破摔下无辜的受害者,她有她的梦要做,有仗要打,有错要犯也有舞要跳。纵使她的世界再也容纳不了他,纵使他的声影已褪为一袭半透明的白纱,破洞多於实T,松松浮贴在她心尖,这并不改变她曾凭一己之力将他拉出幽冥的事实。他的手指记得她手心的温度,交叠的无名指,血Ye冲破皮r0U的阻隔闯入她的梦境,它不会迷路。就像漂浪太远的叶子想回到初生的枝头凋谢,燃烧已久的彗星期待葬身於同类的一场深拥,沿着熟悉的路标与辙印,每段心音、每道呼x1、每帧午夜梦回的灵视投影,都在为他指引她的方向。

        那个安定而温暖,无所不包又无可复制的家园。多麽幸运,他被生了下来,与她同处一个世代的同一块土地上。多麽幸运,他没有Si在那辆焚毁的汽车里,而是被扔出车外,像颗碎石子在一方狭小柏油路上来来回回原地空转,直到碰巧被她捡起,呼一呼吹掉里外尘沙,放入口袋,到哪都带在身上。

        遇见她是他这辈子不可多得的好运,他希望对此她能不抱任何质疑。现在的他懂了,Si亡的惨无人道并不会抵消半分生前T验到的充实和愉快;失去的痛苦总好过从未拥有、荒草漫生般的阒寂与芜灭。

        他瘫倒在座椅上,头靠破裂的窗户。身T感觉车辆正破开浓雾前进,天sE渐黑,开车的妈妈发出歇斯底里的痛嚎,为被伤害的自己与他人,也为即将迎来的永恒的黑暗。下一秒,她将副驾上的少年向臣聿丢下车,让他被大浪般涌上的白光席卷至无形,而後座上成年的向臣聿眼睁睁望着这一幕,身旁是不是仍坐着向少堇,脚下是不是还躺着任洁恩的屍首——抑或已被藏入後车厢——他不敢亲眼见证。终归大家会前往同一个地方,逃掉第一次的他可绝逃不了第二次。Si神临时放了他鸽子,他在月台上左顾右盼乾等着,不晓得该朝哪个出口走去,或再踏上哪一节车厢。要不是郑君弥无知却深情地将他怀揣携走,他会长久卡在这沙洲上进退两难,面前背後列车一列一列驶来开走,一批一批乘客呕出带离。他一把扯回被她握着的手,背过身跑远,等待Si神自某个无名氏Y影中伸出长臂,将他导回时光的正轨。

        他不过是刚好在对的时间出现在对的地方,身陷赵若玫纺织的丝线牢笼,成为郑君弥的另一半。她是他的一条歧路,一处无法再访的瑶池仙境,其真实X胜过Si亡本身。Si了就结束了,对Si去的他而言并无所谓Si亡这回事,因为Si亡来临後便没有所谓他。他Si前亲历的风景才是真真切切,他愿意放弃所有换取与她再平凡不过的真实,共同研发的家常料理、混在一起洗的衣物、交缠的耳机线与播放清单、不同尺寸的同款跑鞋、各有贡献和索取的零食柜、相互感染的口头禅、搁在对方肩上打盹的头、印在彼此肌肤上的吻、缓缓融进双方耳朵的轻喃,唤着他/她的名,知晓这声轻唤——无论相隔多远——永远能得到回应。

        四周火焰弥天,发自骨髓的冷与之抗衡。光秃秃的街道刮起滚滚长风,Si青的苍穹有灰云渲染月sE,一朵无重力的银白水花,往四方开展的花瓣露出包裹着的发光的核,正朝他迅速b近、扩张,吞灭他的五感。

        他被推了出去。

        为追周毅旬而冲入树林的郑君弥,目光伏在地上侦测血点和脚印。自然生长的林地自有一套不为外人道的逻辑,各形各sE杂草、碎石、树枝、昆虫与垃圾共组一幅拼图,她要找的那一块隐含其中屏息静气,全速移动下更难捉m0,凹凸不平的地面也令她跑得惶惶不安,深怕扭伤脚踝,追丢了这只该用地狱业火烹煮七天七夜的Si鸭子。

        拂面而来的风、脚底回弹的反作用力、不断压榨肺部供给氧气的刀割火燎感,没一项能扭转周围景sE并无变化的错觉。她在直线中迷航,连度过的分分秒秒都像仓鼠滚轮无限轮回。她在追逐一个永远追逐不到的幻影,在幻想破灭前她会先因力竭而倒地不起。

        右前方出现一道缓坡,一株特别巨大的树木举着伞盖般的茂密树冠,罩下的树荫中有一座小小的石制土地公庙,青苔、泥痕与草绿碎光覆满一身,内部空空如也,徒留一地菸灰。一截黑sE块状物从那後面露出来,郑君弥绕过去查看,原来是单只夹脚拖,看上去刚落在这里不久。依照鞋尖指的方向,她又踏出几步,撬棍稳稳拿在手里待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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